Blame all upon a rush of blood to the head

1946·上【火车组】

是的这又是《日日夜夜》的后续,and Merry Christmas~


01

医院从来都不是个让人愉快的地方,无论是在战时或者不是,而战时给人的烦恼更甚,太多扔在洗衣房的染血绷带,走廊里时不时响起的木制假肢敲击地面的笃笃声,再加上一个深受失眠困扰、在入睡前执着地给他反复讲述自己的故事的病友,或者说室友,这绝妙的搭配让Tommy以为疯了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自己。

这是1943年的六月。

Tommy怀疑六月是他的受难月。五年前的六月他刚刚在伦敦的一家小报社找到了一份糊口的工作,结果在工作的第二个星期就病倒在那间挡不住夜风的公寓里,两天的高烧让他差点丢了命,也差点丢了刚刚到手的工作;三年前的六月他又险些死在敦刻尔克的大海中央,像他的战友们和那个不知道名字的法国士兵一样——他不愿回忆起那时的经历,除了Alex。

Alex。

在荷兰商船里拿枪指着他的Alex,在他身后和他一起静静看着多佛白崖的Alex,酒吧的幽暗角落里凝视他的眼睛的、微醺的Alex,像个孩子一样入睡的Alex,河水里湿淋淋的、茫然失措的Alex,探出车窗对他说着听不到的告别话语的Alex,在信件中小心翼翼地诉说思念的Alex。他们曾经有过断断续续的书信往来,说起来Tommy几乎不敢相信是自己凭着一时冲动寄出了第一封——到达驻地的第一天,他在失眠的深夜里蒙着被子写下了那封信。“Alex:”他写道,想了想又在前面加上了“亲爱的”,像他写给妈妈的那些信一样。“亲爱的Alex”,他停下笔,无声地读了一下这连在一起的两个单词,然后又嫌恶地划去了它们:那听起来太腻了。

他撕掉了这一行,然后重新开始。

“Alex:”

“展信安。”

他又一次嫌恶地划掉了一行。这听起来很不自然。

“希望你已经收到了这封信。”

天哪他还能写得更蠢一点吗?如果Alex看到了这行字,那他当然是已经收到信了。他揉皱了这张纸,在第二张上面重新开始。

“Alex:

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是Tommy,希望你还记得。”Tommy停笔算了一下,他给邮递员留出了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一个月之后Alex收到信的时候已经忘记了他,那他就再也不要给Alex写信了。

“你离开之后我想了一些事情,Alex。如果我没有误解那天在河边时你的意思——又或者我的确误解了,那样的话我为接下来要说的话给你带来的困扰表示抱歉,非常抱歉。”

“我想念你。我想见到你,和你说一些后悔没能在那时告诉你的话。要是你想,请回信给我,我会把它们都告诉你。”

“Tommy。”

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大概是老鼠,它们大大方方地在军营里安家,却又无视任何一条军规,除了规律的就餐时间。Tommy探出头,把刚才揉起的纸团在一片黑暗中猛然把它扔向他认为的老鼠所在的方向。纸团落地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回到耳边,老鼠们暂时识趣地闭嘴了。

他重新缩回到被子里,又读了一遍自己写下的东西,然后又烦躁地揉皱。只剩下最后一张纸了,他叹了口气,抓起钢笔。

“Alex:

希望你一切都好。我是Tommy。如果你想的话可以给我回信,寄到上面的地址就好,我们现在驻扎在这里。
Tommy。”

白天他无意中从别人口中听到了高地第六营的驻地,“别人”指的是他的室友之一,此刻正在对面的床上打着鼾,他的表弟也在第六营。他热心得惹人讨厌,不断追问Tommy那位“第六营的朋友”姓甚名谁,是否认识一个叫做Brian、长得像晾衣杆的蓝眼睛瘦子,让他闭嘴可比老鼠难多了。

他认真地检查了一遍,确认誊写的地址没有任何问题,然后把它塞在枕头底下,等到第二天清晨,在他一时冲动上涌的血液冷静下来之前把它丢进了邮筒。

回信来得早于他的预期,他根本没有准备好去看Alex的回复,可那封信就那么躺在他的手里,让他面红耳赤。幸好他那过于热心的室友还没回来,他关好房门,窝进自己的床铺深处撕开信封。

“亲爱的Tommy:”

他的脸烧得更厉害了。Alex的笔迹看起来像个孩子,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潦草惯了的家伙一笔一划努力写得工整的样子。

“我很好,希望你也是。知道你没有马上被派去打仗真是太好了。最好是永远都不用我们去打仗。”

Alex的信写得更长,也更热情,只是这热情小心翼翼地包裹在一些试探的、含糊其辞的表达里。“我很想见你,Tommy。”Alex的信里这样写着,读着这句话让Tommy从心底冒出了无数柔软的气泡,他不禁飘飘然了。

很快到了秋天。这一年的八月里有段日子很难熬,他们的驻地靠近海岸线,成群的梅塞施密特109在上空蠢蠢欲动,有时Tommy不得不躲在防空洞里写信,幽暗的光线让他的眼睛生疼,他赌气地把不满都发泄在信里,比如说“祝该死的德国飞机都掉进海峡里”、“雷达都死了吗”还有“这该死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让人庆幸的是那些蝗虫似的109很快离开了,终于又一次大大方方站在太阳底下的战士们发出了感谢命运的咒骂。但是听说他们转回了东南部,Tommy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等不及Alex的回信就又寄出了一封。“快回信,混蛋,别告诉我你被废墟给埋起来了。”

广播里每天都在播报又有哪里遭遇了轰炸,空军又为守护英格兰的领空牺牲了多少年轻的生命。Tommy有时也会想起那个在月光石号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飞行员,他在船长的儿子口中听到了他的故事,他从敦刻尔克捡了条命回来,结果转头又要把它丢在空战里了,Tommy漫无边际地想着。继而又想,自己难道不也是一样的吗?

三天后他领到了写着自己名字的信。从信里来看Alex似乎活得还过得去,空战集中于伦敦附近,西怀特岛的驻地暂时还安然无恙。Tommy撇了撇嘴,把它丢在一边。

这似乎是一场没有人挑明的恋爱。一封接着一封的信件在大半个英格兰之间穿梭,像鸽子飞过炮火、废墟和千万颗疲惫而坚强的心,它们越过海峡,越过一个又一个黎明和深夜,挥着脆弱的翅膀落在对方的手上。他们尚未提及那个在任何年代都值得反复歌颂的字眼。考虑到一封不够含蓄的情书一旦遗失在路上或者除了他们的胸口之外的任何地方就足以把两个人一起送上军事法庭,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把调情的话都隐藏在无关紧要的闲谈底下。Alex会称他为“亲爱的朋友”,而当Tommy想象着这句话被他用那好听得要命的低沉声音缓缓吐露出来,扑在他唇上的呼吸潮湿温热,还有那双眼睛——密匝的睫毛环绕着祖母绿般的眸子,他自己的影子映在其中,像落入了一个无法逃脱的漩涡。这时他不得不把自己藏进被子里,假装已经爬上耳后的红潮和某些部位的蠢蠢欲动全都不存在。

显而易见,Alex比他更会调情,这让Tommy感到深深的挫败。事实上他几乎不会调情,他摊开信纸,试图在那些在脑子里乱跑的念头中间抓住一句或者两句,把它们按在自己的纸上,可是他从未成功过,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写下“我很想念你”,“我想见到你”,还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不知道Alex能否从那些不知所云的句子里读出他的爱,这似乎太难了些。但Alex仍然不厌其烦地写信,不厌其烦地一本正经说着让人不能不胡思乱想的话。

Alex的信中出现Merry Christmas和用黑色粗钢笔画的难看的的圣诞树和五角星的时候距离圣诞节还有五天,而信上落款的时间是1940年12月3日。

“以防万一,凡事早做准备是好习惯,Tommy。”Alex得意洋洋地写到。“等你收到的时候可以在回信里祝我情人节快乐,如果它需要两个月才能寄到我这里的话。”Tommy悄悄骂了一句混蛋,可是他确实没想那么多,现在他欠Alex一句圣诞节的祝福了,难道他真的得用“情人节快乐”来弥补吗?

“记得在床头挂上一只袜子,”Alex在信里叮嘱。“如果你没有淘气的话,小Tommy会收到圣诞老人的礼物。”

Tommy这次真的骂出声了。他正在对着镜子摆弄头发的室友们惊讶地回头看他,然而Tommy闭上嘴巴拒绝透露更多,于是他们的注意力又回到那面根本塞不下那几张脸的镜子上,继续热火朝天地讨论如果要约个姑娘一起度过圣诞节的话应该给自己弄个什么发型。其实什么发型都一样,Tommy在心里给每个人都打了个F。他想起了Alex的卷发,好看的棕色,柔软光滑,修剪得干净利落,那才是姑娘们喜欢的——当然了,他也喜欢。

信里接下来竟然还真提到了姑娘们。Alex声称他的战友们都在四处找漂亮姑娘一起过周末,看来他们的战果颇丰,愿意和高地兵团的战士们出去兜兜风看看电影的姑娘们到处都有。至于Alex自己,“我从午饭之后就回来写信,先给妈妈,然后是你,待会儿我会去找其他没有约会的人打会牌什么的。”看看,他是在为他的安分守己摇着尾巴要求夸奖呢。Tommy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Alex是从哪里来的信心觉得他会在意这些。说真的,他才不在意,有什么好在意?

当然没什么好在意的。Tommy趴在枕头上,从床头抽屉里抽出了几张稿纸开始写回信,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哼着歌。

看吧,一份朦胧而可期待的感情是怎样让人变得头脑发昏、想入非非。但如果这是一个男孩生平第一次陷入爱情,那么他当然能够被原谅,即使是在看不到尽头的战争里。那年九月之后德军迟迟没能攻过海峡,在无需担心被枪声惊醒的宝贵静夜里,Tommy忍不住在脑海中勾画他们的未来——也许等到一切结束后他们可以去他乡下的老家,或者如果Alex是个恋家的人,Tommy不介意跟着他回到柴郡;在镇里他们不能住在一起,那太危险了,但要是能拿到足够的抚恤金,他们也可以试着去乡下买一座远离人烟的小型农场,Alex那双手看起来不像是拿过农具,倒像是摆弄过木吉他,但要是真的把他扔进农场里他一定能学得很快。他们可以养一条狗,但绝不能把它全权交给Alex,不然它会变得和Alex一样混蛋。

希望战争结束时他们还没有太老,老到再也没有心思恋爱。



02


他们的书信往来持续了两年以后,Tommy收到了最后一封来自西怀特岛的信。第六营的驻守结束了,他们即将赶往另一片大陆,加入一场在全然陌生的土地上展开的战争。Alex在开拔前夕匆匆写完了一封异常严肃的信,“我们又要上战场了,Tommy。”他写道,“听说是非洲,我们还不知道会被他们拉去哪里,但无论哪里都肯定见鬼的不是什么好地方。”深表同意,Tommy想。“希望你们还能留在国内,说真的你可不适合打仗,别生气,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不想让你去前线。但是如果有一天你也被送上前线的话——我可能说得早了点,但我必须得说,我不知道我要去的地方还有没有邮局——我他妈不在乎你是个英雄还是个怂包,只要你活着,保住你的小命,等到战争结束以后我们再见面。”

Tommy捏着两张薄薄的信纸站在三月的太阳底下,头顶的月桂树刚刚开花,细碎的花瓣投下斑驳的影子。三月刚刚来临,而他的春天已经宣告结束。他的热心室友在十几米外远远看着他,那头玉米须颜色的干枯头发被日光毫不留情地穿透,他垂着肩膀,手里同样捏着一封信,朝Tommy挤出了一个难看的微笑。

他期待着下一封信,可它迟迟不来。也许Alex真的去了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可是德国人和意大利人要一块鸟不生蛋的地方有什么用呢?又或者说也许Alex写了信来,但它在半路掉进了海峡里?

Tommy将大把的时间耗在胡思乱想上,坐在窗子底下的潮湿草地上,有时候和他的室友一起,而这时他的耳边就难得清静了。他的室友喋喋不休地猜测第六营可能的动向,有时把报纸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他识字不多,最后还是要靠Tommy从头到尾重新读一遍每一栏的标题,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铅黑字母之间寻找蛛丝马迹。好消息是他们还是有了些眉目,他们认为第六营可能去了突尼斯;坏消息是他们猜不出那里有多少德国人和意大利人。

但他们来不及继续猜测更多的信息,他们随即也要开拔了。这下可好,就算Alex找到了突尼斯唯一一所邮局也没法把信寄到他手上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他们在欧洲临近的一些地方到处转,打了些不大不小的战役。Tommy那热心的室友死在五月,就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灰蓝色的眼睛愕然地大睁着望向天空,一声惊呼被那颗卡入他心脏的子弹截断在喉咙里。而Tommy则被飞来的弹片击中了腹侧,被扔到担架上时他大概骂了娘,他忍不住,那实在太疼了,从伤口开始像被一道火烧着一样滚烫地疼到内脏,直到医疗兵粗暴地给他注射了一剂吗啡。疼痛慢慢离开了他的身体,他的意识漂浮在上空,在彻底遗失之前让他回忆起了妈妈和Alex的脸。

他很庆幸受伤的是自己,如果他们中非得有个人受伤的话。

伤愈之前他又病了一场,原因是夏初阴晴不定的天气。收留伤员的医院似乎并未考虑到病人们是否舒适,老旧玻璃窗总有那么几扇关不严,而Tommy刚好被安置在了窗边。这原本是个好地方,白天里他能透过窗子看到外面的天空,偶尔会有飞机从上空经过,他无法分辨但他希望那是他们的空军,也许他们正在飞往一片罪恶的土地,为他们的覆灭进程再添上一次或者两次轰炸——他听说了一些来自另外几处战场的消息,一种让人振奋的喜悦最近在无所事事的伤员们之间渐渐传播开来,拄着拐杖从隔壁来的漂亮小伙子头上缠着层层纱布,底下那双眼睛却兴奋得闪闪发亮,他说那些走鹅步的混账家伙们在苏联吃够了苦头,他们那留着可笑胡子的元首也救不了他们;另一位肺部出了问题的步兵每说出三四个单词就必须得停下来换几口气,他操着浓重的曼彻斯特口音说皇家空军狠狠地报复了德国佬,上个圣诞节他们把写着“Merry Xmas Adolf”的炮弹丢到了他们的老家。有些消息是新鲜的,来自楼上某间病房里的一台收音机,可能或多或少又经过了伤员们的重重加工和演绎;另一些则在一波又一波伤员们之间口口相传,也许时效性差了那么一点,但其故事性经过多次翻新已经得到了极大的丰富。

Tommy不习惯加入陌生伤员们之间的谈话,但不管他是否情愿,还是总会有人一大早走遍每间病房的每个床位来转播一些新闻或者自顾自地开始一段关于局势的单方面谈话,他们中有人对胜利充满了希望,也有人毫无理由地忧心忡忡,但有一个结论是公认的:一切的结束不再遥不可期。Tommy对一切半信半疑,他是一个保守而谨慎的人;但他也希望事实如大家猜测的那样,也许再坚持几个月他们就能占据上风,到时候就将大不相同了,他们可能不再需要把所有兵力投入到战场上,那样的话他没准能够提前返乡;但他尚未听到来自北非的消息,他也不知道高地兵团是否还在那里。

当夜幕笼罩时,病房只剩下一盏值夜的台灯,起伏的呼吸声取代了白天的喧闹。巡视的护士小姐轻轻推开门,平底鞋与地面间轻微的摩擦声绕过一整排病床又渐渐远去,Tommy蜷缩在被子底下,只露出眼睛看着玻璃外面深蓝色的夜空,脑海中演变着往昔千变万化的碎片。有时是乡间的儿时回忆,有时是报社那张堆满了手稿的写字台,有时是战壕,还有的时候是独属于他与Alex的那几天。他下意识地把手移向胸口,贴近皮肤的口袋里塞着一叠信——一半来自他的母亲,另一半来自Alex,当他把它们按在胸口,他似乎能感受到那颗心脏与他自己的紧紧相贴,在玻璃窗挡不住的夜风里传递着Alex胸口的温度。他会想起曾经无限接近却又未能实现的那个吻,每一次回忆起它都依然让心脏再次悸动。他肖想着Alex的嘴唇,在黑暗的掩护中抚慰自己,想象着灌入鼻腔的气味不是消毒水而是Alex,他释放在自己的手里,然后沉入光怪陆离的梦境。

因此自然而然地,他感了风寒。

风寒与发炎轮番袭来,Tommy在医院逗留了更久。六月初伤员被全数转移回国内,这就是Tommy在1943年6月的某一天伦敦某间病房里怀疑人生的原因。

回到国内的好处众多,其中之一是终于有了他能看得懂的报纸。他在病房里找到了一份5月13日的《每日邮报》,第一版上面刊登着当天的重大新闻:突尼斯全体轴心国军队投降。他猛然坐起来,扯动了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而龇牙咧嘴。这意味着高地兵团在北非的任务结束了,Alex终于能离开那个鬼地方,回到英格兰,回到他身边来。

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的邻铺病友保持着僵直平躺的姿势,只把头转过来惊诧地看着他,不懂这个疑似面瘫的小伤员怎么突然变得像个活人。他眨巴着细长的眼睛,轻声问他这是怎么了。

Tommy看向他,几乎控制不住浮上嘴角的笑意。“这上面说,突尼斯结束了,我们赢了。”

“是的,”他的朋友也报之以微笑。“这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

Tommy挑起眉毛,扬了扬手里的报纸。“你已经看到了?”

“哦,这屋子里的报纸都是我拿来的。”他温和地说。“楼下门房那里有很多报纸,有时我会拿回来一些。如果你想看也可以去那里找,门房老先生很好说话。”

他很好地启发了Tommy。对消息的渴求压倒了对与陌生人打交道的抗拒,当天下午Tommy的床上多了一堆报纸。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五月,日期相当不连贯,因为他来得太晚,经过太多人的挑挑捡捡这里能找出的只有这么多了。有些月份只有一两份,但也足以勉强覆盖这大半年的局势。他从最近的一期开始,6月14日,就在两天前。

六月只有这一份,接着是五月,自从13日以来第六营又销声匿迹了。然后是5月9日,他们同其他部队一起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行动,“以极少的人力与军备损耗抢占了重要城镇并俘获百余名敌军”,按照报纸上的说法。Tommy暗自松了一口气,等到见到Alex时,那个自大的混蛋一定会得意地把这场胜利讲给他听,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还有没有耐心听完,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听那张嘴巴说点什么更好听的东西。

他把翻过的报纸推到一边,又把一堆新的拉到面前。眼前是一份4月12月的报纸,它用了四分之一个版面报道了前一天发生在突尼斯西部一场艰苦的战役,旁边还附着一张在战壕里拍摄的高地战士的照片,下面是一片整齐的小字,标题行用端正的印刷体写明了那是一份阵亡名单。

Tommy咬住了下唇,那些排列得像教堂墓地似的字母让他不自觉地从心底抗拒,但他想这应该看看,虽然Alex一定不会出现在上面,但他也可以替战死的室友看看他那位名叫Brian的表亲是否同样幸运。他强迫自己把N行从头看到尾去寻找一个Brian Niel,很好,他不在上面。

他的视线自作主张地溜向了旁边的S行,在脱离意志操控的两秒钟他看到了S行的第一个名字——Alex Styles。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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