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me all upon a rush of blood to the head

日日夜夜·Day 2【火车组】

最初的疲惫过后,他们几乎没法入睡。闭上眼睛就会回到炮火和海水中。Tommy仍然躺在外侧,后背对着Alex。他尝试着入睡,结果失败了;再次尝试,还是失败了。
床很窄,Alex的胸膛暖烘烘地贴着他的后背,他短发遮掩不住的后颈也能感受到Alex的鼻息,这让房间里增添了一种让人想要回避的、异样的暧昧气氛,这让他更加烦躁。Tommy爬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为了躲避空袭,十点之后几乎所有灯光都熄灭了,Tommy猜整个英国此刻都是漆黑寂静的,4700万人民在黑夜里不安地入睡。他回头,借着黯淡的月光看到了Alex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我睡不着,Tommy。"
Alex慢慢地说着,声音有点沙哑。他翻了个身平躺着,抬起下颌看着站在窗边的Tommy的身影。
"你也睡不着吗Tommy?"
Tommy觉得这问得完全是句废话,要是睡得着谁会大晚上的傻站着。
Alex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然后爬起来披上外套。
"这样不成。我们得去喝两杯。"
Tommy蹬上鞋子跟着他走出去,房门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响。走廊里更加黑暗,他摸索着试探走出一步,然后他的手腕被握住了。
"这边。下楼。Fuck!"
Alex差点踩空,Tommy拉住了他。他们扯在一起踉跄着走下楼梯,至少三次险些跌下去摔断脖子。他在战前可从来没喝过酒,Tommy想,但是现在他差点为了一杯(或者两杯)啤酒把自己摔死在旅店楼梯上,连英吉利海峡都没做到的事这座破楼梯倒是差一点做到了。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如果他真的摔死在这里,至少还有个Alex和他一起。

他们希望旅店一楼那间小酒吧还开着,所幸它没让他们失望。两盏灯勉强让人们看清哪里是桌子而哪里是洗手间的门,仅有的两扇窗也都挂着用来遮挡灯光的帘子,吧台前面三两成群坐着几个大兵,看来失眠的不止他们两个。
Alex要来两杯啤酒。这里的啤酒难喝得要命,差不多像是煮过大麦的刷锅水的味道,Alex每喝一口就骂一句fuck,而Tommy在心里默默附和。
然后他们喝空了杯子,又要来第二杯,接着是第三杯。直到午夜,除了Alex有节奏的咒骂,他们什么都没说。
Tommy喝了三杯,他记得很清楚,而Alex,Alex已经喝了五杯,现在正在外面解决过多水分带来的个人问题。Tommy支着额头又数了一下杯子,一,二,三,四,五,没错。他的睡意有点上来了,等Alex从洗手间回来他们就回去睡觉。
Alex回来的时候眼睛亮得晃眼,他的脚步倒是很稳,也许别人会觉得一切都很好,但Tommy看着他那双翠绿发光的眼睛,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而这个担忧在Alex大步走开的时候得到了印证。Alex大刺刺地坐下来,一边手肘随意搭在吧台上,另一边手支着膝盖,歪着头看他。他尽量把自己缩起来,尽量在Alex要吃人的眼神里少占一分面积,可是没用,Alex随着他的后退反而靠了过来,带着一副困惑的神情仔细看他的眼睛。
太近了,Alex垂下来的一缕卷发几乎要碰到他的额角,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就在他的眼前,周围密匝的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甚至能从那双瞳孔里看到自己。他屏住了呼吸。
“你的眼睛很美。”
他听见Alex轻声说。
酒吧里嘈杂的絮语声突然一股脑涌入他的耳朵,刚才喝下的啤酒现在都冲向了他的头,Alex的膝盖还挨着他的,隔着粗糙布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让他忽然觉得奇怪,继续这样贴在一起是不太好的,但擅自挪开好像也很尴尬。所以他僵硬地保持不动,在Alex越来越涣散的目光中一遍一遍告诉自己,Alex只是喝醉了,他不知道刚才是在对谁说话,他没叫出他的名字不是吗?
他在Alex进一步靠近之前条件反射似地站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恶声告诉Alex已经很晚了,他们应该回去睡觉。Alex毫无异议。

Tommy发现Alex睡觉的时候会小声说梦话。他不是有意要观察的,只是在睡着之前,Alex那双眼睛总是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搞得他心神不宁。他想不通Alex怎么会有这样一双孩子气的眼睛,明明在船上用枪指着他和Gibson的时候像个自私霸道的混蛋,可是卸下防备时又成了个小男孩,还到处播撒爱,让人讨厌。
Tommy平躺着,却把脸转向Alex那一侧。
一开始Alex睡得很好,像只壁炉前的大个子狸猫,不时嘟囔着什么谁也听不清的破碎句子。在Tommy能听懂的范围内他叫了妈妈(像个小男孩似的),蛋糕,他的吉他,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名字。Tommy没有意识到自己捏紧了手指。
过了一会Alex开始做噩梦,他在睡梦里皱紧了眉头,焦急地发出闷哼,然后猛然惊醒坐起来,双手握拳,低垂着头大口喘息。他的卷发耷拉下来挡住了眼睛。Tommy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从气势上来看,Alex像一只紧张的狼,谁动咬谁。所以Tommy明智地选择安静等待他自己清醒过来。
Alex清醒过来以后意识到屋子里并不只有他自己。他转向Tommy,看起来迷茫而脆弱,让Tommy忍不住想要安慰他。可是他没来得及开口,Alex先笑了,带着两个酒窝,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没关系,一切都好。然后他重新躺下来,卷毛脑袋靠在Tommy耳边。
困意真的来了,Tommy睡了过去。

超出预料的是Tommy在早上仍然记得Alex梦话的内容,那个女孩的名字绕在他的脑子里,Tommy觉得自己真是闲出毛病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扰乱他的情绪。实际上Tommy觉得自己不该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更不应该脱口问出来,但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虽然问出来并没有让他觉得好受哪怕一点点。
“你睡觉的时候叫了妈咪,还有一个女孩的名字。”
Alex看起来很困惑。
“我叫了谁?”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认识你的女朋友。”
Alex像只青蛙一样张着嘴酝酿了两秒钟,然后慢吞吞地陈述:“我——我没有女朋友。”
Tommy本来蜷在床铺一头,侧着脸,盯着窗台上的一堆飞蛾尸体,听到他的回答把脸转了回来,皱着眉头。
“Jenny,Jemma,或者什么的。”
“Gemma。我姐姐。”
“......”
好吧。
Tommy低下头,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开始微笑了,这很傻,他不想让Alex看见。可是Alex还是察觉了。
“你要是敢嘲笑我,我现在就揍你。”Alex垮着脸威胁他,完全没有威慑力。
Tommy笑出声来。

旅店距离昨天那间有个漂亮姑娘的酒吧有二十分钟路程,这几乎是这个小镇的极限了。其实酒吧遍地都是,而Alex选择了这一间,因为他实在找不到更远的了。这中间的路程能够让他们无所事事的白天削减掉四十分钟,Tommy认为这就是Alex选择这里的理由。
早饭后他们去镇上的登记处做了登记,昨天一早无线电台和报纸上都下达了通知,他们有三天的时间去镇上临时设立的登记处报道,那些填写着姓名和番号的表格随即会被送往伦敦,准备重整队伍再次集合。Tommy伏在登记处的桌子上写着自己的名字,他扫了一眼前面长长的名单,没有任何一个他熟悉的名字。唯一熟悉的一个人现在站在他旁边,嚼着面包,要求Tommy帮他登记一下,因为他觉得Tommy写字很好看。
Alex Styles,原来这是他的全名。
这让Tommy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和Alex认识了刚刚八天,而其中还有七天是在逃命;他不知道对方的年纪和家乡,甚至刚刚才知道对方的全名,而他竟然把Alex定义成了“熟悉的人”,更过分的是自己还会被他牵动情绪,这难道不是关系亲密的人之间才会有的反应吗?可是这算哪门子的亲密, 他们根本连熟悉都算不上。可是他又是那么熟悉Alex本身,他们可是一起逃过命的,他无需去看,就知道Alex在那里。
Tommy把自己绕晕了。
他在Alex赞叹的注视下写完了Alex的名字和番号,和对方一起离开登记处的时候发现手上沾了一块黑色的墨水。
Alex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手臂:“你写字真好看。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抄写员。”Tommy嫌恶地看着手上的污迹,言简意赅。
Alex开始在身上翻找,同时喋喋不休地追问:“你在报社工作吗?哪一家?在哪里?”
“你不会听过的。是伦敦的一家小报。”
Alex点点头。他没找到毛巾,于是拉起外套下摆递给Tommy。
“?”
“给你擦手。”
他表情真挚地举着自己的下摆,Tommy只好接过来。场面有点诡异,他们站得太近了,这个距离和相对位置已经和昨天酒吧里的那一幕差不多了,Tommy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Alex不停地说话,可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得快点擦干净,不然这个场景被人看见可就太尴尬了。
Tommy急匆匆擦完了手,一抬头越过Alex的肩膀看到昨天说他是“Alex的bird”的那个家伙远远地看着他们,表情复杂。从他的角度大概只能看到他们两个面对面站得很近,Tommy手里还牵着Alex的衣角。怎么想都很不单纯。
Tommy想骂人。
Alex一边问着“怎么了怎么了”一边要回头看,被Tommy一把按住推走。
“没什么——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Alex思考了两秒钟,然后又从头开始讲述自己二十来年的人生经历。从出生开始。
“我以为你是苏格兰人。”
“你觉得我有苏格兰口音吗?”Alex又露出了那种孩子般的大大的笑容。“我在柴郡长大的。”

他们在酒吧消磨掉了剩下的半个上午再加上半个下午,就着干巴巴的粗麦饼干聊天,或者说差不多是单方面聊天。Tommy甚至什么都没问,Alex就已经把关于自己的一切都讲给他了。他的家庭,他的童年,他爱的那把吉他,工作的面包店,想去的地方,他能想到的一切。而关于Tommy,除了他是个来自伦敦的小抄写员之外,他想Alex对他一无所知。
有时候他羡慕Alex。Alex是个军人,同时也是个孩子,只有孩子才会对一个认识才几天的人如此坦率。他怀疑他们两个的灵魂是不是被装反了,明明自己才是年轻的那个,却好像被上帝强行塞进了一个年老的灵魂。有人说少年老成多么难得,可现在他忽然觉得厌倦,他想要像Alex一样开朗坦诚,像一场痛快的雨;但他却好像没有那么一个开关,他是房檐上慢慢滴落的露水,祈祷自己有那么一刻变成雨。
可是Alex根本对一切都一无所知。他还在苛求自己得到所有人的爱,多么自我中心啊。当Alex后来被几个高地士兵叫去打牌的时候,Tommy坐在吧台远远看着他,嚼着能噎死人的饼干想着。

回去的时候他们带走了几瓶啤酒,为了不再因为试图解决睡眠问题而摔死在黑黢黢的旅店楼梯上。
啤酒还是挺贵的。战争期间什么都贵。
可是他们有Alex呀。

TBC

评论(4)
热度(37)

© Contrails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