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me all upon a rush of blood to the head

Bosco·4【火车组】

*终于完结了orz

十二月七日的中午,Tommy的新邻居出门时在走廊里遇见了一个高个子男人,男人裹在深色大衣里,额头上散着棕色卷发。他停在Tommy的门口抓了几下头发,然后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在门上坚定地敲了三下。

门的另一边安静得像个黑洞。男人想了想又敲了三下,依然没有人来应门,Tommy的邻居觉得自己有必要说句话了。

“你找Tommy?”他说。

男人应声扭头看过来,面色严肃,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嵌在眉毛下面那双绿色的眼睛,可惜底下有两道乌青,似乎一辈子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一样。男人眼里的神情让人捉摸不透,然后他说:“他不在家?”

声音沙哑但很好听,Tommy的邻居大为震惊,他从未想到安静腼腆的小Tommy能结交到一位这样高大英俊(虽然憔悴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活像个电影明星(虽然他站立的姿势更像个大兵)的朋友,甚至他自己也忍不住想要热心地多说上几句。

“我有好几天没见Tommy了,”他努力回想着。“前几天——这个月四号——可能是吧,他提着箱子出门,后来我就没再见到他。”

“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他说想换个地方住......”

男人的肩膀非常不易察觉地垮了一下。

“他搬走了。”男人说。

“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拦住他?”

“......”

Tommy的邻居现在后悔自己的多嘴了。他匆匆锁好自己的门离开,经过男人身边的时候脱帽致意。

Alex看着陌生人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不甘心地又在门上敲了三下,他把额头靠在门板上静静地等待着回应,然而毫不意外地,依旧只有一片寂静。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这扇门,几乎要在上面烧出一个洞好冲进去把藏在里面的Tommy揪出来,他要对着Tommy的鼻尖狠狠地告诉他,自己已经想好了,‘我们丢掉一切从头开始,我会戒酒,会找个也许不怎么像样但能养活自己的工作,我们也会去里昂,只要你别离开我。’Tommy会问‘为什么,你是怎么想通的?我们怎么才能从头开始?’而他会说他受够了,他可能会哭但他觉得这不是问题;‘我受够了,’他会说,‘我爱你。也许你不相信我可这是真的,从你把门摔在我脸上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我离不开你,没有你的时候我算不上活着。’Tommy会为他留下来的,如果他听到这些话一定会为他留下来的。

可是Tommy不在那扇门背后。他的领悟来得太晚,Tommy已经放弃他了。

他转过身,眼前是糊着破旧墙纸的走廊,他曾经无数次站在这里央求Tommy带他回家,然后Tommy就会陪他穿过那段黑夜。而现在走廊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他,Alex跌坐在地上,背靠着不会再为他而打开的房门,把头垂在膝盖之间,艰难地吐出一声叹息。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的时候似乎有人问了他什么,Alex懒得抬头,那个人走开了。

也许是几个小时之后,Alex终于发觉自己的后背酸痛得厉害,他费力地转动了一下脖子,似乎能听到里面传来齿轮啮合的声响。他咒骂了一声,抬起头来,然后停住了。

眼前有一双皮鞋,皮鞋上面竖着一双裤管,旁边戳着一只旧皮箱。

裤管和皮箱都十分陌生,可这双皮鞋眼熟得很,他相信皮鞋眼里的他也是一样。Alex半张着嘴巴,死死地盯着鞋尖上的皮革纹路,直盯得皮鞋的主人后退了一步。Alex慌忙站起来意欲拉住他,却险些被坐麻了的双腿摔出去。一双手接住了他,当然了,那是Tommy的手,尽管这双手又马上放松了,似乎因为违背了主人的心意而懊悔不已;Alex在它们彻底离开之前抓住了它们。

“......”

“......”

Alex明智地没有鲁莽开口,而Tommy也像只全副武装的猫似的咬着嘴唇。

“Alex......”

最后Tommy败下阵来。不过随着他唤出这个名字,Alex的眼睛和鼻头同时迅速地红透了,让他惊慌失措。“求你了......”他听见Alex哽咽着说。“别放弃我......”

恐慌让Tommy手忙脚乱地把自己、Alex和手提箱一起打包扔进房间里,下一秒理智让他想把Alex原路扔出去。他们站在房间中央,皮箱孤零零地扔在一边,Alex蜷起过于高大的身体倔强地挂在他的身上,在鼻涕和眼泪中间翻来覆去地重复着“别放弃我”,Tommy没法推开他。

过了大概有整个英格兰的历史那么久,Tommy注意到自己颈窝的那片湿热已经不再泛滥了,然而Alex还埋头在那里,时不时抽一下鼻子。他试着动了动,结果却被圈在自己背后的手臂抱得更紧。

他摸摸Alex颈后的一点短发,谨慎地问:“你还好吗,Alex?”

颈窝处的脑袋拱了拱,像是在摇头。

他们早就需要谈谈,没有吵闹、没有酒精、也没有情欲的那种,这个需求已经被拖了三年。现在他们终于面对面地躺在Tommy的床上,半边脸颊埋在枕头里,两双迥异的绿眼睛看着对方的脸。Tommy试图抬起手指,可它们被Alex的紧紧缠绕着,他只好带着Alex的手一起摸摸对方的侧脸。

“你总是相信我会离开,相信我会放弃你,”Tommy抚过他的颌骨。“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没有理由不离开。我是说,既然我是一个这样的人......”

“这样?”

Alex又抽抽鼻子。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思索,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我是一个自私的人,Tommy——别,别打断我——”他轻轻捏着Tommy的手指。“自私,怯懦,为了活下去不惜牺牲别人,我是个罪人。”

“别这么说——”

Alex哀伤地看着他,他缓慢地呼吸着,似乎在与自己艰难地斗争。“我不愿提起战争时的事,但我没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记得吗,在那条荷兰商船里,那个法国人?”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还有非洲,还有那么多次,还有这里,”他牵着Tommy的手来到自己的背上。“你总是问我这些伤疤是怎么来的,可我不想提起来。但它总是存在着,我没法忘掉。”

他的睫毛都在颤抖,Tommy靠过去亲吻它们。“嘘,没事的......”他在亲吻的间隙里说。“忘了它吧。”

Alex却执拗地摇头。“是在突尼斯,我们在麦德杰斯碰上了燃烧瓶。有个战友,我们从前在柴郡是邻居,”他闭上眼睛。“他——我不敢去帮他......他看着我,求我救救他——他离我只有几码。”

“我总是梦见他。我没法再回柴郡了——”

Tommy紧紧搂住他。“这不是你的错,Alex。”

“这不是。”Alex的声音闷闷的,然后他在Tommy瘦削的怀抱里又哭了出来。“我想活下去,这不是我的错,Tommy。”

在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子里他们好像都从未这样认真地拥抱和亲吻,Tommy不禁感到奇怪,那些日子里他们都在做什么?忙着反复咀嚼那些苦涩,在黑夜里为自己编织梦境,把自己怯懦的心躲藏进壳子里,再用尖锐的刺构筑一道以伤害来防卫的篱墙,他们多傻啊。

夜幕初降的时候房间里像是蒙了一层温柔的纱,他们几乎已经看不清对方的面孔,但仍留恋着这张窄床而不愿起身打开电灯。这张狭窄的床铺像大海中央的一片孤岛,而他们已经在巨浪中幸存下来。对于劫后余生的人,再多的泪水、亲吻和誓言都是正当的。

“我很抱歉。”Alex在亲吻和泪水之间闷声说。

“你确实应该道歉。”

Tommy有些忿忿地说。但Alex的泪水流在他的脸上,和他自己的汇在一起。Alex拼命地在他的脸颊、鼻尖、嘴角以及一切可用之处落下亲吻,恳求他再给他们一个机会。“你走以后我几乎全垮了,”他说。“我想了很久,没有你我没法活着。如果说世界上有一样东西在撑着我,让我还能像个人一样活着,那样东西不是啤酒,我终于明白了,只有你,Tommy。”

他们停了一会儿,北风敲打着玻璃窗。

“我以为你放弃我了。”Alex局促地继续。“我来找你,因为我发了疯地想见你。可是你不在——”

“嘿,Alex,”Tommy用手指按住他的嘴唇。“从现在起,我再也不会放弃你了。”

Alex后退了一点,让他终于看到了一个朦胧的、可怜的笑容。“我要感谢上帝,你又出现了,还让我进门。”

“哦,我不想的,但你挡在我的门口,除非把你也推进来不然我没法回家。”

Alex仍然带着泪水的笑容让他忍不住想要开个玩笑,然后他们都傻笑起来,笑得床铺随着他们一起抖动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黑夜已经完全笼罩了房间,他们只能用手指辨认眼前的人。Tommy突然听到Alex的声音:“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Tommy。我爱你。”

Tommy忽然觉得无比轻松。

“我也是,你知道的。”

“我们去里昂吧。”Alex说。

第二天他们醒来的时候天色蒙蒙亮,前一晚的毛衣还套在身上,上面还盖着Alex的大衣和Tommy的棉被。他们像寄宿学校的男孩子们一样打闹了一会儿,直到空空如也的胃咆哮着表达它的不满。Alex跳下床,顺便捡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到地上的外套,踩进鞋子里跑向厨房。

“空的。空的。还是空的。”Alex在厨房里走来走去,伴随着空瓶罐被丢进垃圾篓的声响,Tommy抬起头,看到Alex出现在门口,两只手里分别是一个空的番茄酱瓶子和一张曾经裹着黄油块的油纸。

“所以你是真的打算搬走了?”Alex举起手里的东西示意了一下。

Tommy坐起来。“现在不了,Alex。”他把脚挪出来想要走到Alex身边去,但他还没穿好鞋子,Alex就消失在了门口,离开之间留下一个说不上是什么意味的微笑。

“待会儿得出去吃饭了,你厨房里的油水还不如蚊子身上多。”Alex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里昂之行所需的准备被列成了一张清单,一式两份,分别贴在Tommy的墙上和Alex的钱夹里。十二月正在慢慢过去,上面的名目后面一件件打好了对勾,里昂已经越来越近。等到对勾打到最后一行已经是第二年的开始。还剩下最后一件事,清单上并未提及,只是Tommy还需要一个私人的告别。

“教堂钟声敲响的时候,男孩在教堂的背后找到了他的骡子,与它作伴的是一只名叫威士忌的半大流浪狗。他从背包里掏出几截桦木条,用绳子把它们接成一根长矛的模样,又掏出纸糊的盔甲从头上套进去,威士忌在他的脚边好奇地嗅个没完,男孩在它的耳朵上弹了一下,流浪狗吃痛喷着鼻子跳开了。

男孩撩起盔甲的下摆,别捏地爬上骡子的后背。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脊背挺得和他的长矛一样直。‘准备好跟着你的骑士去冒险了吗?’他对威士忌说。

流浪狗从喉咙里呜咽了一声,走过来。男孩响亮地大笑起来。他扯着骡子的鬃毛叫他转过身去,面前是那条荒凉的小路。

他们走进那片未知的树丛。”

Tommy把稿纸本合拢压平,用报纸包裹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提起放在一边的手提箱。

他们约好的时间是一点,赶到汽车站时他确信自己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至少五分钟,但Alex显然比他更早。他接过Alex递来的车票。

“去哈里奇港的大巴二十分钟后出发。”Alex说。“船票可以等到港口再买。”

Tommy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上了大巴。

他们占据了中间一排的两个座位,Tommy靠近脏兮兮的车窗。Alex安静地坐着,手指在扶手上来回摩挲,Tommy转头看向车窗外面,天色越发阴沉,撑起伞的人们不知疲倦地来来往往,偶尔经过的汽车溅起泥水,期待远行的人在雨中喜悦地登上载他们去往远方的车辆,他们兴致盎然,这真是奇怪。

他无法体会到他们的兴奋。他花费了三年的时间来等待一次里昂之行,可他对里昂一无所知,也从未设想过当自己站在那片土地上会泛起何种心情。他是否有过哪怕一瞬间真正梦想着里昂?没有。那么Alex呢?也没有。

Alex发着呆,突然听见Tommy的自言自语。

“真见鬼。”

Alex惊诧地转头,Tommy却突然站了起来,抓着他的肩膀,推着他下车。

雨水和雪混杂着从天而降,Tommy却像毫无意识似地拖着他跑起来。冰凉的雨水灌进Alex的领口让他打了个寒颤,卷发被淋湿成一缕缕搭在眼前,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自从遥远的童年之后他似乎再也没有这样在雨中奔跑过。他曾经在雨中渡过海峡奔赴另一片战场,也曾经在雨中连夜行军,泥浆溅上他的裤管可他不敢回头,总有什么在他的身后追赶着,命运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而他疲于奔命。而这一次他们没命地奔跑,跑过餐馆、酒吧和书店,他不必为身后忧虑,他的命运牵着他的手与他同行。

他们沿着陌生的路奔跑下去,最后在一条狭窄的小巷里停住脚步,疲惫地背靠着墙壁大口呼吸。他们的头发已经湿透了,冰凉地贴着耳朵,Alex把Tommy的手提箱从怀里拽出来放在地上。

“搞什么鬼?”Alex喘着气问。Tommy低着头,胸口剧烈地起伏,过了一会儿他把额前湿透的头发撩起来,抬着眼睛看着Alex,说:“我们根本不需要里昂。”

他们长久地对望,然后Alex放肆地大笑起来,Tommy也忍不住咧开嘴角。“Tommy,Tommy——你他妈是个天才。”Alex跨上前,握住Tommy的手肘。“我不需要里昂,我需要你。”

Tommy咧着嘴角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牙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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