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me all upon a rush of blood to the head

Bosco·3【火车组】

*HE倒计时

1950年的初冬降临了一场寒潮,Tommy的公寓变得更加阴冷,尤其是在夜里,他不止一次梦见自己是在冰窖里搭起了一张床。Alex来敲响他的门,每当这时Tommy发自内心地盼望自己能够蒙头陷入深眠,而门外的醉汉最好能被北风送去天堂,那样将免去多少麻烦呀——一切都将回到正轨,最重要的是他将享有安稳的夜晚,这个愿望太过美好了。然而他无法安稳地回到睡眠的怀抱,他只好爬起来,忍受困倦、寒冷和一会儿像个孩子一会儿又像个恶棍的Alex。

这段路令人厌倦。单调的、砖石松动的围墙,堆积在墙角的积雪和泥水融成一体,一成不变的灰败景色。Alex拖沓的脚步在这近乎凝固的夜里拖出粘稠的气泡,而Tommy仿佛被它们堵住了喉咙。他们一前一后走在路上,一言不发,尽管Tommy并不期待,但他还是盼着Alex能说点什么,说点什么都好,可是Alex一如既往地让他失望。

Tommy垂手走着,可是Alex并没有赶上来拉住他的手,于是他把双手收回口袋里,在那里碰见了一个冰凉的小东西,那是一枚硬币。一种突然的认识在这时袭来,那就是Alex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他是勇士也是懦夫;是多情的爱人,也是无情的恶徒;是给予希望的圣子,也是磨灭希望的罪人;他诱人的甜蜜笑容背后埋着残酷的陷阱,而他那些粗鲁又自大的狂言里却包藏着一颗孩子般的心。他的硬币无法停止旋转,被他自己的两极拉扯着,无穷无尽。这真是可悲,Tommy悲伤地想,可是正如Alex所言,他爱着Alex呀。

归根结底他无法舍弃这些见鬼的纠缠。可他为什么爱着Alex,他又为什么要做这一切?Tommy自己都无法说出缘由。绿色眼睛的男孩叫他写作,他便写作。Alex叫他爱他,他便爱着Alex。Tommy想起这一切觉得真是离奇,他似乎从未由着自己做出决断,就像在战争爆发的第一年加入陆军只是出于一个十九岁男孩认为自己肩上担有的责任,又好像在阴雨天提起最后一只手提箱离开老屋却仍然不知道自己即将走入的是怎样的生活。他总是被推着走。短暂的甘甜和漫长的苦涩被交付于他打开的双手,他便沉默地一一接受。

Tommy为自己突然的意识而震惊,然后Alex说,“你还往哪去?”

原来他们已经到了Alex的房子。他们站在旧宿舍门前,因为猛然停住脚步而姿态怪异,Alex看着Tommy的眼神晦黯不明,眉毛拧成纠结的一团。Tommy叹了口气,走到Alex面前伸出手。

“钥匙。”Tommy说。Alex顺从地在口袋里翻找了一番,摸出那个小小的金属片放在Tommy手上。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足以想象出Alex是如何在一个难以入眠的夜里烦躁地起身,在打开电灯的房间里坐起来又躺回去,二十分钟之后终于自暴自弃地爬起来,一边走向房门一边套上大衣。Tommy把Alex推进门,自己正要离开时却被一股力量扯了回来,原来是Alex紧紧地拉住了他的袖口。

Tommy看着抓住自己的手,手指底端的骨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他再向上看去,Alex站在门里,另一手撑着门框,脸上的肌肉紧张地绷着。“为什么?”Alex大声地问。“为什么你总是要走?”

Tommy惊讶地看着他。他不知道这指控是从何而来。

得不到回答的Alex不肯放手,他把脸凑到Tommy眼前,带着浓重的酒气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你要离开?”

Tommy稍微侧头躲避着Alex的气息,试着心平气和地安抚这个酒鬼。他说:“我得回家,Alex。”

Alex发红的眼睛大睁着,看着他。

“为什么你要离开?”他一下一下眨着眼睛。“我搞乱了你的生活,对吗?”

“不,Alex......”Tommy下意识地否认,却又不知道怎样解释给Alex。

Alex猛然捏住了他的手腕,Tommy忍不住倒抽一口气。他被Alex顺势拖进门里,随后房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他瑟缩了一下,Alex的双臂把他圈在墙边,他们离得太近了,几乎和每一次亲吻的时候别无二致,可是现在他们紧贴的身体中间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他们似乎套在各自的透明瓶子里,拥抱对方的同时抗拒着对方的手。

被捏住的手腕被钳制在一个别扭的角度,Tommy恐怕再被Alex这样野蛮地捏下去自己可能要落下终身残疾。他扭动着手腕试图挣脱,而钳住他的力量却绝不放松。“你疯了吗?Alex!”他最终忍无可忍地朝Alex吼着,作为回应,Alex愣了一瞬,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天啊,”Tommy仰头靠上背后的墙,疲惫地闭上眼睛。“放开我,Alex,别再发疯了。”

Alex仿佛不明白似地低下头,终于看到了自己僵硬的手。Tommy的手腕在他的手里,被拉扯得从大衣袖口里露出一截皮肤,上面被他捏得发红。他突然醒悟似地松开手,惶恐地在Tommy的脸和手腕之间来回打量,似乎想要拾起Tommy垂落的手,却又握紧了自己的手指。最后他垂着头,面孔被乱糟糟的卷发遮挡着,只剩下微微颤抖的嘴唇。

“你为什么要离开?”他小声地说。“我注意到了,你不愿见我。”

Tommy依旧仰着头,他的眼睛紧闭,眼球在薄薄的皮肤下面酸痛不堪。

“你也不愿回答我。”Alex继续说着。“我搞砸了,我知道......我,”他的声音渐渐消失,Tommy等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

Alex垂着手,剧烈地呼吸着。

“这不是我的错。这一切,所有的。”Alex说。

听起来甚至让人同情,可这不是Tommy想要的。

Alex觉察到自己额前的乱发被拨开,微凉的指尖拂过自己的眉骨,他抬起眼睛寻找对方的视线,然而在另一双眼睛里他只找到了悲悯。Tommy的指尖穿过他的头发停留在他的脑后,Tommy的声音说,“你总是在逃避,Alex。”

“是啊,我总是在逃避。”Alex重复着,甚至笑了出来。“我是个胆小鬼,是懦夫。”

似乎刚才那个脆弱不堪的Alex突然消失了,留在这里的又是那个残忍的、不讲道理的Alex。他扯着嘴角,好像从那张可恶的嘴里讲出的是什么好笑的故事。

“那你呢?你以为你有什么不一样?躲在你的稿纸本里就当一切都他妈好极了是吗?如果有人有资格指责我,那一定不是你,明白吗?”

Tommy瑟缩了一下。Alex的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可他们都知道他说的没错。Tommy的脚趾在鞋子里蜷缩着想要用力抓紧地面,他无法忽视Alex的话,即使他从未,或者不如说是从未敢于看清自己的生活,可他的确总是在逃亡。逃离旧的生活也逃离新的,回避老屋也回避远行,只有两样事物像是真的,Alex,和漂浮在稿纸本里的男孩。可是他怎么能这样轻易说出来?这未免太过残忍。

也许Alex又说了些什么可是Tommy听不见,他的脑子乱糟糟的像一台走音的唱片机,也许他自己也在对Alex吼着。很好,他想,总能扯平。他看到自己甩开了Alex的手,双脚带着他走向紧闭的房门,他握住把手。

“你要去哪?”他在一片杂音中分辨出了Alex的声音,Alex听起来气恼又慌乱。“不,你不能走,Tommy。”

Tommy转过头来,Alex任性的要求让他发笑。“我想走,所以我能走。”

“你不能!”Alex几乎是愤怒地叫着。“你爱我,你不能走!”

Tommy摇摇头。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爱你,Alex。”Tommy说。

“你说谎。”Alex的声音开始颤抖。“你爱我,我清楚得很。”

Tommy不再回答。Alex执拗地看着他,嘴唇用力地紧闭着,发红的、愤懑的眼睛里渐渐熄灭了光亮。他似乎被沉入了深海。

Tommy拉开门走出去,他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连续很多天里Alex没再露面,Tommy难得地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但可能也太过平静了。土豆和番茄酱都在继续涨价;朝北的窗子被冻住了一扇,每次打开都要拿出对付敌人的架势;除了偶尔来敲门确认他还活着的邻居,他的房门总是静悄悄的;每次拿起钢笔时他都会想起Alex尖刻的话,所以他也不想写下哪怕一个字母;杂志社退回了他月初投出的一篇关于11月初文豪陨落的评论文章,要求他换成一个“曲折、有趣、易懂”的通俗故事,这倒是让他伤心了很久。他把自己的房子翻了个底朝天想找出几篇旧稿来充数,结果却只翻出了被压在抽屉最底下的骑士男孩。

他抽出这叠手稿,坐在床上把它们铺展开来,一阵怀念的袭来令人措手不及。男孩坐在河流中央的小船里难受地扭着身体回头看他,用那双清透的眼睛哀求着,他伸出手朝向Tommy,用Alex的声音说,“你爱我,你不能走。”

Tommy吸了一下鼻子,拢起手稿,用膝盖爬向靠着写字台的床边,拾起钢笔。“这是我自己的事。”他小声说给自己。

Alex销声匿迹了,Tommy也绝不走出这个房间五米以外。他禁止自己去找Alex,却无法停下在骑士男孩身上增加更多Alex的影子。写作如今有了新的意义和乐趣,虽然在想起自己仍旧在逃离现实的事实时他总会条件反射似地瑟缩一下,但这恐慌随即又会被他推向一边,他的笔触里融入了更多的讽刺意味,其靶心三分之一是一切让他不快的事物,三分之一是Alex,还有三分之一是他自己,他发觉了这种自虐式的乐趣并且沉迷其中。

11月很快结束了,接着是12月。Alex仍然没有出现,夜里Tommy蜷缩在床上想着也许正要入眠的时候他的房门就会被粗暴地敲响,转念又想这当然不会发生,没准那个苏格兰混蛋早已经滚回了他的北方,而这无疑对谁都是一件好事。他当然为此觉得庆幸,而他还没睡着的唯一原因当然不是Alex,而是这该死的能冻死人的十二月和像个冰窖似的被窝。

他忿忿不平地想起Alex的旧宿舍似乎并没有这样阴冷得难熬,在入睡前的四十分钟里他最终找到了似乎合理的解释:自己的公寓与河面之间的直线距离更短,结果招致了更多潮气的侵蚀。

第二天早上他在家里各个角落搜集潮气泛滥的证据,终于在厨房的柜子后面发现了一处泛着水汽的墙角。他满意地把柜子踢回原处,回到房间里套上衣服准备出门。

打开门的时候迎面遇见了新搬来的邻居,对方热情地问了一声早安,他也难得同样热情地回答。

“适合出门的好天气,你去哪里?”他的邻居问。

Tommy回以一个露齿的微笑,告诉他自己准备换个地方住,他要去找个合适的房子。

“啊,”邻居说。“祝你好运。”

回来的时候他的手臂底下夹了一卷登着各式小广告的报纸,这时房东从另一边探出头来。

“嗨,Tommy小子,回来得正好,有你的电话。”

电话是家里打来的,姐姐家的男孩怯生生地请他回家参加自己的生日会,旁边还有另一个更年幼的孩子在哭闹,Tommy头疼地揉着眉心。

“我会去的,十二月六日,没错吧?”Tommy放松语气安慰他。“我还记得你的生日呢。”

另一头的小男孩显然开心了不少。“我很想你。”他说。

“我也是。如果你能乖乖吃外婆做的土豆泥,我就送你一件礼物。”

“我会的!”男孩欢呼起来。

挂断电话,Tommy看了看日历,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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