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me all upon a rush of blood to the head

Bosco(上)【火车组】

每一次当Tommy的公寓大门在深夜里被粗暴地敲响,他就会知道那是刚刚从附近某家肮脏油腻的酒吧里爬出来的Alex,就像这三年里的几百次一样。要么在冰冷的夜里颤栗着爬起来,拉开房门看看Alex那张被酒精浸得潮红浮肿的脸,要么把自己埋在枕头下面,等待门外的醉鬼闹累了瘫坐着冻死在他的门板外,Tommy别无选择。

隔着门板隐隐传来醉鬼不知道对着谁发泄的咒骂声,Tommy坐起来,弯腰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鞋子,把冰凉的脚伸进里面去,凭着感觉拎起搭在床头椅子上的粗呢大衣拢在身上,蹚开地板上的废稿走向门口。房门打开的时候黄色的光线闯进来刺着他的眼睛,Tommy把眉毛和眼睛都紧紧挤在一起,不由自主地眨了几下赶出酸涩的泪水,Alex的嗤笑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他唱着“Tommy,Tommy,可怜的小Tommy”,好像让人被迫在深夜爬起来这件事与他毫无干系。Alex总是唱着充满嘲笑意味的小调,用他那把低沉的好嗓子,把他的酒糟脑子里冒出来的一切破烂玩意儿一股脑塞进歌词里面去,可笑又令人生厌。Tommy故意把房门在身后狠狠摔上,系上大衣扣子的时候站定在Alex面前,把他歪斜着靠在墙上的脸拨回来。

“你看起来就像在啤酒桶里泡了二十年,捞出来又被三百头蠢绵羊踩了两个来回。”Tommy平静地说。

Alex气恼地推搡了他一把。醉鬼从不在意自己坚硬的指关节让会别人忍不住痛呼,他任性地发泄着他那鬼知道从哪来的愤怒,把这里唯一能叫出他名字的人狠狠推出去,像摆脱一个可悲的沙袋。Tommy弓起的后背撞在走廊的墙上,他踉跄着稳住身体,甩开对方的手。

“你什么毛病?”Tommy不满地质问他,而醉鬼好像又忘记了自己刚刚做过的事,背靠着对面脏兮兮的墙纸,仰高下巴从眼角瞥着他,形状依然尖锐的下颌骨骄傲地正对着他的脸。

他们像两只猫一样在走廊里对峙,Alex长了不少的卷发胡乱搭在额头上,那双危险的绿色眸子在深色发卷中间阴沉地盯着他。Alex拒绝开口,那么Tommy也不愿妥协,他们就狠狠地盯住对方,直到Alex扭过头,在地板上啐了一口。

“见鬼。”Alex恶声恶气地咒骂,伸手按向墙上的开关。

走廊突然被黑暗笼罩了,Tommy下意识地退缩,但Alex已经以一种醉鬼独有的专横姿态钳住了他的肩膀。Alex的嘴唇毫无章法地撞在他的脸侧,然后又急切地找向他微张的嘴唇,这几乎不能算是一个吻,呛人的酒气让Tommy喘不过气来,他挣扎着用手掌抵住对方的咽喉,迫使Alex从他身上稍微推开一步,而在他肩上的那双大手却依然死死地钳制着他。

Tommy紧张地四处张望,尽管他知道即使附近有人也无法在黑暗中看清他们此时的姿态。他用自己冰凉的手指按住Alex的,过了很久,那双手终于放开了他,从他的肩上无力地滑落下来。Tommy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腕。

他以为Alex会抗议,但令人惊讶的是这个高大的醉鬼踉跄地靠过来,跟在他身后摸黑走出公寓楼。街上只剩下醉醺醺的码头工人在路灯下游荡,Tommy竖起衣领,沿着废弃的砖厂围墙大步走在前面,十一月深夜的冷空气涌入鼻腔像一场酷刑,他的气管和肺叶似乎都凝上了一层霜,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寒颤。他低头尽量把脸埋进衣领,在粗糙的毛料里粗重地抽动鼻子,他能听见拖沓的脚步声跟在身后,从前Alex的脚步声不像这样,Alex总是趾高气扬地迈着军人的步子,坚定地踩在砖石路面上,每一步都能让他听见回声。

而现在的Alex与他记忆里的那个大不相同。曾经轮廓分明的颌骨开始被因酗酒而松弛的皮肤所掩盖,现在的Alex抽动鼻子在夜色里发出不甚雅观的声音,他几乎整个人都靠在身边的围墙上走着,大衣蹭在上面留下灰色的污迹,拖着步子发出让人心烦的噪声。Tommy的手缩在袖管里,如果Alex愿意,他就可以加紧步子跟上来握住它,哪怕Tommy一定会慌忙甩开。可是他没有。他们还是一前一后地走着,没有人说话。

“你还往哪去?”

身后传来带着鼻音的问话,Tommy猛然停住脚步,原来他们已经来到了Alex租住的房子前。

金丝雀码头附近仍然一片破败,但房租也没有低到连流浪汉都住得起,他们的抚恤金又只有那么微薄的一点,Alex租住的房间曾经是这座砖厂的工人宿舍,这也许是他唯一能支付得起的房子了。

留在柴郡必然会让生活容易得多,他不知道Alex为什么偏要执拗地留在伦敦。但他从未问过,首先因为他并不关心;其次,Alex一定会把问题反过来抛给他:那么Tommy,先来说说你为什么非得把你那尊贵的屁股挪到这个垃圾场来?

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也没什么好回答的。他讨厌Alex所谓“尊贵的屁股”的说法。只不过因为知道了他原本住在伊思灵顿地区,Alex就抓住这一点开始了冷嘲热讽,尽管每个伦敦人都清楚得很,这片曾经的上流地区早已走向了垂暮。他执拗地从伊斯灵顿的老房子里搬了出来,独自在金丝雀码头附近租下了一间公寓,而这已经是三年以前的事了。

老房子让他难以忍受。每一天父亲都伛偻着深陷在梨花木的椅子里,那份《每日电讯报》在他枯黄的手指里摇摇欲坠,母亲不懈地擦拭着一个糖罐,在每个人走出房间倒上一杯热茶的时候过分热情地高声询问是否需要添上一勺糖,似乎这样就能将他们的生活维持在战前的模样。他的姐姐脸颊消瘦,腰身却因为身孕而臃肿不堪,在窗边的镜子前费力地梳理头发,而她那位早在几年前死在海峡另一边的第一位丈夫留下的男孩趴在陈旧而整洁的地毯上,用一枝炭笔安静地画着他的画。朝南的窗子总是紧闭着,窗外樱桃树干瘪的枝杈在刮起西风的时候划过玻璃发出尖叫,浆洗过的窗帘僵硬地挺立在旁边,有时Tommy甚至会相信在1940年里正是它们挡住了从天而降的炸弹。上午时从未拉拢的窗帘中间透进屋子的太阳光落在五斗橱上,那上面摆放着他的哥哥穿着海军制服的照片,日晒在照片上留下了一道褪色的斑痕,但这个家庭里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没人去挪动那张照片,好像当他们触碰到它的时候,那个折叠在一纸通知里的死亡就会化为实体。

只有当姐姐现在的丈夫拍来电报时,这个家庭才仿佛有了一丝生气。而在那以外的时间里,每个人都时刻把什么东西抓在手里,父亲的报纸,母亲的糖罐,姐姐的梳子,男孩的图画本,仿佛他们余下的全部生命力都缚在手里的那件东西上。Tommy蜷缩在床上,在微弱的月光里盯着自己平摊在枕边的手臂,发现自己手中空无一物。

搬离老屋像一场逃亡。Tommy想他可能伤透了每个人的心,当他在新的单人公寓里蜷起双腿,坐在被子簇拥的床上把稿纸本摊开在膝头时,透过纸上的格子,他总能看见母亲看着他收拾行李时的样子——天啊她的手里还抱着那个糖罐呢。

他什么也写不出,整本的稿纸变成包裹着只言片语的废纸团,被他烦躁地扔了满地。没有任何东西能寄到出版社去换几个克朗,他只能每月走上四公里去领那点可怜的抚恤金来过活。

Alex也出现在领抚恤金的窗口,那是1947年。

谁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对方,更没想到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他们还能重逢。但在走出那个幽仄的房间时,Tommy似乎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Alex拉着他去了一间酒吧,Tommy抬起双脚坐在对面的高脚凳上,看着他的朋友伏在油腻的桌面上写写算算。半张卷烟的包装纸被Alex撕下来铺平,然后他又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截铅笔,在上面潦草地写下一些数字。刚刚领到手的抚恤金减去与之相比数目可观的房租,再减去他的三餐用度,“看,Tommy,”他把那半张纸翻转过来,兴高采烈地说,“每个月我能余下三十几个便士。你知道我要它们做什么吗?”

Tommy摇摇头。

“里昂,Tommy。”他双手撑住桌面,把脸凑过来。“我计划了很久,我要去一次里昂。”

Alex显得那么兴致勃勃,这让Tommy难得地想要报之以微笑。他不懂Alex为什么还能这样无忧无虑,他的意思是,在经历了这场摧残生命的漫长战争之后,那对酒窝还能跳跃在这张脸上,这难道不是一个奇迹吗?也许Alex是个幸运的家伙,他的部队可能并未卷入战火的中心,虽然他知道这个可能性并不比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再次相遇的可能性更大,但他们相遇了,也许命运真的为他们准备了礼物呢?

他们叫了啤酒,Tommy从Alex手中接过那个溢满泡沫的杯子——为什么不呢?

也许是Alex的快活感染了他,Tommy觉得自己像是喝醉了,他问起Alex的经历,那时他们正在摇晃着肩膀走在下午六点钟的码头上,一段回家的必经之路,他全然没料到他们的住处之间只隔着一座废弃的砖厂和两条狭窄的小路。他忍不住问起他所不知道的那些日子,这令他自己感到惊奇,他本以为自己对此并无兴趣。

Alex低沉地笑起来,转过来眯着眼看他,举起一只手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不,Tommy,我们不讲过去。我们来想想里昂......”

“里昂,”Tommy小声地重复着,把这个名字奇妙的音节在舌尖上仔细地品尝。“为什么要去里昂?”

Alex似乎被问住了,他微微向后仰着头,皱起的眉毛显得困惑不已。“我——我不知道,”过了半晌他才开口,随即又展开了眉头,绽放出一个巨大的笑容:“可是管他呢。”

那时他就该明白Alex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和疯子,也该明白和Alex混在一起的日子只能成为一场不幸。可Tommy在五月的傍晚里昏了头,他看着在自己面前大笑的人,揣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一个便条本,他忽然想写些什么——一首短诗,一个故事,或者几篇不知所云的杂记——他想写下这个人,还有拉扯着他的这整个世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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