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me all upon a rush of blood to the head

在边境【火车组】

当Alex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世界是一片白色。
他有点找不到自己的脑子,而那走丢了的脑子里应该装着关于他正在做的事情的印象。不过有一点是他可以确定的,就是这应该是一个春天的正午,他应该是在北非的沙漠边缘。可是现在到处都是白色的,没过了他的靴子的是蓬松而晶莹的雪,他被刺眼的阳光晃得几乎睁不开眼。他的意识里浮现出了一些地名,乞力马扎罗,阿拉斯加,格陵兰,还有阿尔卑斯(也许阿尔卑斯更好,离他的家乡英格兰近了不是一丁点),但眼下并没有这些地方该有的冰冷的空气;确切地说,首先他一点都不冷,其次他完全感觉不到空气的存在。
可是即使在意识到这一点以后,预想中的窒息感也没有出现。他困惑地看向四周,手掌遮挡着阳光,紧皱着眉毛把两只眼睛都眯成狭长的缝隙。可周围什么都没有,雪地之外还是雪地,天空中没有云彩,他似乎是这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中唯一的生物。
Alex决定站起来到处走走,于是他就这么做了。他胡乱挑选了一个方向朝前走去,想着兴许能走到雪原尽头,他吸了吸鼻子,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眨了几下眼睛确认它们已经适应了这片耀眼的白色,然后一步步向前走去。
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是雪原里唯一的声音。
这真是见鬼的奇怪。他这么想着,然后大声对自己重复了一遍,孤零零的句子在静谧的空旷里更加突兀,像透明的冰块里的一道裂痕。他讪讪地闭上嘴。
雪原没有尽头,Alex没法判断自己已经走了多远。没有一棵能够作为参照物的树,他发现所有的方向看起来都是一模一样,而脚下的足迹证明他可能又兜回了刚才走过的地方。他停下来,眯着眼睛,像座疲惫的雕像似地一动不动叉着手看向远方。
几分钟以后他猛然踢了一下脚边的雪地,扬起一大片松软的雪,然后捏着拳头冲着空气中(如果有空气的话)看不见的敌人狠狠地挥了几下。"真他妈见鬼。"他大声说,出于强调的目的又重复了一遍。"真他妈见鬼!"
Alex和他的假想敌着实做了一番搏斗,事实上更多的是口头搏斗。他咒骂着把他扔进这个鬼地方的混蛋,时而坚信这是德国佬的花招,虽然他还不清楚自己和他们有什么过节,"德国佬"这个词就这么出现在脑海里。这让他停下思考了几秒,然后在想出答案之前他又放弃了思考,继续投入到咒骂和翻来覆去的念叨里。

孤独和信息的缺失最终会把人逼疯,在那之前它们会先把人拖垮。Alex口干舌燥,沮丧地坐在雪地上,捧起一把雪然后把脸凑上去,冰凉的雪贴在发热的皮肤上,他意识到自己疲惫不堪。手心里的雪融化了,他的手指和脸都变得湿淋淋的,Alex懊恼地甩甩双手,然后在衣襟上擦干。
"Tommy"这个名字是这个时候浮现出来的。
Alex有过一瞬间的困惑,接着仿佛水雾遮挡的窗子被擦出了一小片透明的玻璃,一串记忆随着这个名字回到它们应该在的地方。透过那一小片玻璃他看到了上一个圣诞节的槲寄生,那时他还在英格兰南部的那座小岛上,不远处的营房里传来派对的钢琴声和歌声,士兵们和护士姑娘们在槲寄生下面接吻,当Alex躺在自己的床铺上撕开信封时,他的床头上也别着一枝细小的槲寄生,在二十分钟之前刚刚通过Alex的某种不法手段与派对上的母株告别,他喜欢这些圣诞节的小玩意,正如他喜欢啤酒、聚会、礼物和圣诞节本身。抽出信封里面薄薄的信纸时,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落在他的胸口,他好奇地拾起来,发现那是一片月桂的叶子。
"这是我的营房门前的月桂,"他记得Tommy在信里这样说。"真希望你也能看看它。它好像永远都不会凋谢。"
头上是一枝槲寄生,所以他尽可以把这封信放在唇边亲吻,还有那片月桂叶,他想象着Tommy的手指摘下它,指尖小心地拂过上面的脉络,当他的嘴唇沿着那些叶脉游移,似乎还能感受到Tommy指尖的温度。他在想象里亲吻Tommy的手指,还有那双弧线动人的嘴唇——
他想起了另一个未完成的吻,他们之间最接近亲吻的一次。
那与这次想象中的亲吻之间还要隔了两个圣诞节和一个难熬的秋天。他有点想不起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记忆里他们就已经躺在一个陌生房间里了。那个房间里有潮湿石灰的味道,天气总也不见放晴,水龙头关得好好的,但总有水汽在冰凉的金属上凝成水滴,以一种近乎凝固的缓慢速度滴落在盥洗池里,在洁白的搪瓷内壁上留下发黄的锈斑。那个房间糟糕透顶,但当暮色四合时他们躺在一张狭窄的木板床上,他为这短暂苟且的亲密而小心翼翼地庆幸着。他们贴得过近,但Tommy用后背对着他,那是一个明显的防御姿态,时刻提醒他Tommy不会接受。于是他一直醒着,在黯淡的月光下看着Tommy短发的轮廓,直到Tommy在睡梦中转回来,挺直的鼻梁挨着他的衣领,他意识到保持清醒是一个多么正确的决定。
那天夜里Tommy醒来的时候茫然地看着他,可是Tommy为什么会醒来?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黑暗里那双朦胧的眼睛,他被笼罩在它们温和的注视里,没有勇气与它们对视,也没有勇气逃开,他只想亲吻Tommy。
可是Tommy闭上眼睛隔绝了他,他失去了所有勇气。

多么怯懦,多么可怜啊。Alex不安地换了个姿势,在努力回忆更多的同时烦闷地想着。现在他相信了自己是个胆小鬼,看,你自己放弃了亲吻Tommy的机会,结果就只能在槲寄生底下亲吻一片干透了的叶子,直到现在困在这个鬼地方,而Tommy不在这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烦人的额发捋向脑后,觉得自己需要啤酒。可这里没有啤酒,如果他认真祈祷会让这些讨厌的雪变成更有用的啤酒吗?他不太相信,他从来都不太相信祈祷的力量,相比之下还是7.7口径的李-恩菲尔德式步枪让人更宽心,但他的步枪也不在这里,就算在也没法从枪管里倒出啤酒来。意识到这一点更让人觉得不安,Alex无意识地活动着手指,再次转头视察这片领地。
另一个人出现在几分钟或者几小时以后,他失去了时间概念。起先是地平线那里一个移动的点,然后慢慢放大成了一个灰绿色的人影,这让他难以抑制地激动起来——是自己人的颜色,不是德国佬。Alex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向来人的方向跑去。
灰绿色的英军制服,黑发,挂在腰间的大概是只铁皮水壶,随着他的步子摇摇晃晃,拍打着他的大腿外侧。可以确定那不是Tommy,除非陆军的配给在什么他不知道的时候改成了全日健康食谱。来的人更高大一些,军服上有大片的水渍,当他走近,Alex看到他的黑发湿漉漉地卷曲着,圆而大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他认识这个人。
严格地说Alex并不认识他,如果“认识”的定义是能叫出一个人的名字的话。他不自在地扯扯领口,咧开一个自认为热情的笑容,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第二次张口的时候选择了一个绝对不是正确答案的名字:Gibson。
穿着不合身的英军制服的法国男孩眼神畏惧地看着他,被拍到肩膀的时候明显地瑟缩了一下。Alex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他们曾经有过的不愉快的经历,尴尬地把手收回到自己的裤线旁边,干巴巴地笑了笑。
Gibson看了看他收起的手,又从头到脚打量着他,眼神有意闪躲着避免与他对视。看起来Gibson也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开口,Alex决定打破沉默,就从他最大的疑问开始。
“这是什么鬼地方?”
Gibson摇摇头。
“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Gibson皱起眉头,嘴唇微微动了动,依然没有出声。这让Alex失去了耐心,他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抱怨起来:“怎么回事,见到我不开心?”
让他没想到的是Gibson竟然真的毫不犹豫地点头,这无疑让人的自尊心很受伤害,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似地跳起来反驳,大声地数落对方记仇的行径。
“喂,别这么记仇,法国佬!”他梗着脖子,像面对敌人一样气势汹汹。“我又没真的把你扔下船,所以别他妈这么看我,再说沉船的时候我叫你快逃命了,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总能两抵是吧?”
他的一长串句子让Gibson露出了片刻的迷茫,随后好像大致懂了他的意思,抬起眼睛悲伤地看着他。
“我死了,在船里。”Gibson说。
“哈哈,很好笑,要我表扬你已经学会用英语讲笑话了吗?”Alex不屑地说。“我记得万圣节还远得很。”
Gibson定定地看着他,好像没听懂他的讽刺。“我死了,在船里,”他耐心地重复。“敦刻尔克。”
“好吧,好吧,该死的法国佬的幽默感还是怎么的?我猜你也能给我解释一下:你已经死了,还能好好站在该死的太阳底下——哦我刚才拍了你的肩膀是吧?你想说这是我的幻觉?”
“不。不是幻觉。”Gibson小声说。
“很好,给我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因为,可能。”Gibson犹豫地抬起手指,指向Alex的胸口。
Alex疑惑地低下头,在Gibson指着的地方,他的制服上漾开一片暗红色。他瞪大双眼,用指尖触碰自己的胸口然后举起到眼前——猩红色,潮湿着的血迹。
“这他妈——这是怎么回事?”Alex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声音的颤抖。他把求助的眼神投向对方,而Gibson除了悲伤以外无能为力,他甚至无法为Alex做出解释,他按住Alex颤抖的手,英语和法语磕磕绊绊地掺在一起,他不知道Alex能听懂多少。
“发生了什么?到这里之前?”
“我不记得——”Alex用颤抖的手扯开自己的领口,左胸上那个可怖的伤口暴露在太阳下,像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刺刀。”Gibson看着那个楔形的伤口,小声地说。
刺刀,对,是刺刀。德国人的刺刀扎在他的胸口,在落入这片雪地之前他眼中只剩下头顶空旷的天空。几秒钟之前该死的德国装甲兵不要命地扑过来准备好了和他同归于尽;几分钟之前他们围住了那几个装甲兵;几个小时之前他们踩着黎明的露水向这座镇子进发,他的靴子沾着腐败的树叶;几天之前他们听说了一个以火神命名的计划;几个星期以前他投出了最后两封信,一封寄往英格兰西北的小镇,一封寄往那个月桂树下的营房,可是他的小Tommy再也不回应他了;几个月以前他在摇晃的军车上把那叠信翻来覆去地读了不知道多少遍,那时他仍对现在一无所知;几年以前他在火车站的月台与Tommy告别,在多佛码头与Dawson船长和他的儿子告别,在沉没的荷兰商船里告别了Gibson——不,他们没有告别。
可他们也许并不需要告别,他们最终在死亡的边境重逢。

他们并肩坐在雪地上,影子被太阳拖在身后。
"我还没准备好。"Alex低着头。"我知道,已经有四年了,我是说开战以后,"他挑选着用词。"我一直在面对着它,可是我永远都没能准备好。"
"我知道。它很突然,总是。"
Alex闷闷地笑了笑。"我还想回家。我还想见见Tommy——你还记得吗?在船上,那个和你一起的男孩。"
Gibson点点头。
"我们——我们有一阵子保持联系来着,可是一年前开始他再也不回信了,我不知道他跑到哪去了。"
"也许他的部队已经被调走了,希望不在前线,我觉得他谁也打不过——不过他一直挺幸运的。"
"希望他还活着,希望他不知道我已经死了。"
不知道Gibson听懂了多少,但他收获了同情的眼神。Gibson用手支着自己的脸,看着这个自大的男孩蜷缩着把脸埋进自己的双手,他动摇了,只要Alex再用那样脆弱的语气说出一个字,他就会忍不住把关于死亡的秘密透露给对方。
"该死的,"Alex在自己的手心里说。"我真想他。"
Gibson吸了吸鼻子,轻轻拍了Alex的肩膀,大个子的男孩回过头来看着他。
"有回去的机会,太阳落下之前。"
Alex看着他。
"什么意思?"
"太阳落下之后,就不能离开了。"Gibson说。"你可以,呃,选择。"
"我能回去?"
"嗯。"
"我要回去!"Alex爬起来,抓紧了Gibson的手。"我必须回去!"
"但是,回去以后,是战争。"
"我知道。"
"可能还会死。"
"我知道。我会努力活着的,我得找到Tommy,行吗?我得回去。"
Gibson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他。"好吧,"他说。"活着,找他。"
太阳移向地平线,Gibson用手覆住他的眼睛。
"希望下次,五十年以后。"

Alex睁开眼睛,消毒水的气味环绕着他,头顶的灯光晃得他溢出泪水。
他得活着,回家,找到Tommy。他默默念叨着,直到再次睡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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