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me all upon a rush of blood to the head

尘埃星云【穆厄】

“有的时候,我甚至希望自己能生活在你们的世界。”

托马斯挑着一边眉毛惊讶地看着我,虽然这个动作被他做得更像是挤了另一边眼睛。他严肃地听我说话,同时不时瞥向身边,他的大眼睛恋人则适时用目光回应,然后两个人就会达成了一致般地同时转向我,似乎他们看不见的触角刚刚互相触碰着完成了一次电波的传递。

“认真的吗?”

“是的。我想那应该不会比现实世界更糟了。”

“纠正一下,抱歉。”说话的仍然是托马斯,不过看起来他的恋人想说的也是一样。“对我和梅苏特来说,我们的世界才是现实世界。”



“不知道这样说是否恰当,我的物理没学好——”托马斯做了个意义不明的手势。“既然一个光子能够同时穿过两个窄缝,那么构成我们的粒子组合也可能同时存在两种甚至更多种状态。”

梅苏特点点头。“也就是说,每一刻我们都会分离出两个甚至更多个平行宇宙。”

“也许我可以理解为你们认为关于你们的无数种架空世界,也就是我们所说的AU,都可能是实际存在的?”

“Bingo!”托马斯捏了个响指。

我意识到比起我那边的托马斯,这个世界的他可能在科学上有更为深入的了解。这让我对他在这里的身份感到好奇。

“那么,在这个世界你们是做什么的?”

梅苏特笑了,他笑的时候会微微弓背,两只手臂放在桌面上,笑过后又有些不好意思似地看向托马斯。于是这位有着整齐棕色卷发的热情青年兴致勃勃地开口了。

“我觉得我应该从头讲起。”

我点头,托马斯则喝了一口玻璃杯里的啤酒。

“我出生在魏尔海姆,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它在南部。小学之后读了文理高中,后来是慕尼黑大学。”

我在内心默默惊叹。

“毕业后我去了法兰克福,在银行工作。我爱法兰克福,你知道原因吗?”

我诚恳地摇头,托马斯甩来一个wink,换得了来自梅苏特的一记肘击。

“因为我遇见了我生命中的真爱,在法兰克福。”

尽管梅苏特显得不太情愿,但他还是在托马斯的强烈暗示(当然强烈到已经不能算是暗示)下举起左手,把他们两个无名指上一模一样的小小指环展示给我。

“那么你们是已经结婚了?”

“是的,我们结婚有七年了,我是说戒指戴了七年了,只是最近才通过登记。”

“七年了?不好意思,我想知道你们的时间线,在我们那边你马上到28岁,梅苏特也快要29岁了。”

他们两个一齐点头。

“看来没差。我们结婚很早,我甚至还没毕业。”

“可是我记得你说你们是在法兰克福相遇?”

“没错,那是我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国家队的一场友谊赛——是的我是男足的绝对支持者,米洛斯拉夫·克洛泽!(他有点兴奋了起来,梅苏特提醒他别跑题)那场友谊赛是在法兰克福,刚好是休息日,我和朋友一起去了现场,那是我第一次去法兰克福——对了同去的还有他家五岁的小侄子。上半场还没结束的时候我的朋友去接电话,把那孩子扔给了我,我的天,那真是灾难。”

他停下喝口啤酒,梅苏特于是替他说下去。

“大约四十分钟的时候我们丢了一个球,几乎是一瞬间的事,被我前面的人抱着的小男孩哭了起来。”

“就是这样,一开始是抽噎,然后干脆是嚎啕大哭,”托马斯急忙接上。“我手忙脚乱,和那孩子根本无法交流,感觉简直就像巴别塔。”他仿佛重回灾难现场一般地摇头,同时举起双手。“我完全不知道能做什么,试着做鬼脸来哄他开心,结果他哭得更凶了!”

噗嗤一声,是梅苏特没忍住笑。托马斯停下片刻,难得安静地歪头看着他,微歪的嘴角也含着笑,那是一种我从未在这个世界的托马斯脸上见过的神情。斜透过窗子的光线恰到好处地在我们中间铺展开来,在金色薄幕的另一边,无声的温柔从漂浮着的气泡中破裂而出,这时似乎连蜜蜂翅膀掀起的颤动都是对此刻的亵渎。

“然后梅苏特出现了。”

这一句话以一种梦呓般的声音从托马斯口中流出,梅苏特在他无比温柔的注视下似乎有点害羞。

“梅苏特出现了,就在我身后,有如神兵天降。直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那孩子几乎马上就不哭了,甚至还想去摸他的头发——那个时候梅苏特的头发比现在要更长一点,带着点小卷。”

说到这里托马斯抬起手来想揉一揉梅苏特的头发,却被对方一掌拍开,差不多与我记忆里南非的某一幕如出一辙。

就在我回忆南非的时候,对面的两个人说起了悄悄话。梅苏特贴在托马斯耳边说了些什么,接着是一阵复杂的点头又摇头以及你来我往的悄悄话,最后托马斯坐直身体,清了清喉咙。

“在你那边,我们是什么样的?”

他们两个这会儿都盯着我,像孩子一样混合着好奇,期待以及不容忽视的紧张,梅苏特下意识地扯着自己过长的袖口,而托马斯的右手立刻抓住了他的。

“呃,你们是足球运动员,效力于德国国家队,三年前你们还拿到了大力神杯(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wow”的眼神),至于职业联赛,托马斯在拜仁慕尼黑,梅苏特在阿森纳。”

我看到了他们欲言又止的疑问。

“那个世界的你们,嗯,可能,并不需要太频繁的见面......我是说,那里的托马斯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结婚了,梅苏特还没结婚,不过最近戴上了戒指,似乎是订婚了。”

我想我的说明一定是糟糕透了,我本想尽可能说得更容易接受,然而事实显然相反,托马斯表情没变,只是眼神好像压得更低了一些,而梅苏特轻轻地“啊”了一声。

沉默并没有太久。梅苏特说:“就是说我们除了是国家队队友,就扯不上什么别的关系了。”

“不不,也不能这么说,虽然不算亲近你们也不是那么生疏。另外你们在场上非常默契,在进入国家队的第一年就成了人们所说的‘双子星’,另外也有很多人认为你们是‘场上情人’......”

我意识到这并没有什么安慰。或者说,更糟了。沉默持续了一会儿,隔着那层金色薄幕,希望他们没有看到我脸上的尴尬。

托马斯抿了一口啤酒,他和我所知道的那个一样冷静,很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不快的情绪。比起托马斯,梅苏特可能是容易看懂的那一个,但他眼中的困惑转瞬即逝。

“也算是情理之中。”梅苏特斟酌着用词,之前他难得主动开口,这次才让我对他的声音有了更直观的印象——和另一个他一样低沉,但多了一点柔和,像一把皮革刀鞘。“爱,当然其他一切人类的感情也是一样,只是某种特定条件下激发出的一种产物而已。如果那年我没有试着去《法兰克福汇报》工作,我们也就不会在那样的场景下相遇。也许我们在未来某一天会在某个城市同时走上某条街道,但那时我们也许只会擦肩而过。”

“幸运的是你们在正确的时间相遇了。”

“是的。”

“另外你必须得承认,有时候生活需要点热情,也需要点冲动。遇到了梅苏特的时候我还不到十九岁,他也不到二十岁,那时的他看起来似乎刚刚在一片迷惘中找到了方向,眼中有种孤注一掷的坚决,像只年轻的狮子(他轻轻笑了一下)随时准备着奔向未来。我想我必须抓住他,否则他只要一转身就会像飞鸟一样消失,而我还不到十九岁,我还有大把的时间,我无法忍受让自己用几十年的岁月去追忆。”

“于是我选择了这条路,那么梅苏特就是这条路上最好的那穗稻谷。现在我们结婚了,谢天谢地,这将是影响我一生的决定,而我正在享受这样的一生。”

“的确是令人羡慕。”

听到我的论断,梅苏特笑着捏了把托马斯的手臂。

“那么梅苏特是在《法兰克福汇报》工作?”

“是的。”

“很意外,我还以为总会和足球有关,毕竟在我的那个宇宙里足球几乎是你的生命。”

托马斯张了张嘴似乎想接过话题,而梅苏特却用一个手势制止了他。他顺从地闭上嘴,然而严肃的神情和隐藏于眉骨阴影下的蓝绿色眸子看起来有些担忧,而梅苏特拍了拍他的手背,大概是在说‘我很好,没关系’。

“是的,曾经是。我出生在盖尔森基兴,也曾经作为沙尔克04的一员参加过德甲联赛,但可惜没多久我就不得不离开了俱乐部。也就是从那时起,我作为足球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彻底结束了。”

我意识到自己刚刚的问题把谈话引向了沉重的方向,这是梅苏特的回忆录里最为绝望的时期之一。但现在我已经无法挽回话题的走向。从某种角度来说,我所知道的那个梅苏特的确是幸运的,离开他的家乡,北方绿色的港口城市是世界广大舞台的入口,十几岁的他从那里再次出发,留给我们的是那个一步步攀上顶峰的瘦削背影。

所幸眼前的梅苏特看起来也波澜不惊。

“那时我几乎是绝望的。我还不到二十岁,职业生涯就已经结束了,而我还有一个庞大的家庭需要生活。我需要工作。于是那年秋天我通过球队前辈介绍去《图片报》充当实习记者。”

“在那五个月里我几乎是完全迷茫的。曾经我相信表达,或者说‘言论’,总需要勇气,一家勇于表达的媒体是可敬的,然而当我走近媒体时,却发现那只是一张张夸张描绘的面具,‘言论’与‘事实’被混为一谈,表达的勇气被无限夸大,甚至取代了报道的责任。”

“这是我所体会到的,也让我懂得了曾经我的经历。”

“我意识到图片报不会是我的归宿,于是那年四月我辞职前往法兰克福,”他有点羞涩地一笑。“然后遇见了托马斯。”

我不紧感叹于世间造化的神奇,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两个人的命运随着风暴卷入未曾预料的航向,海上,陆地上,天空中,看不见的航迹可能有亿万种可能的形状,而两条命运的小船竟然又在大洋环游中相遇,这是亿万分之一的幸运。而在我所在的这个宇宙中,抑或横空出世的南非双子星才是那亿万分之一?

“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托马斯也加入了进来。

他的恋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好吧,我也是。”

托马斯又抛来一个wink,然后又打开了他的话匣子,看来他是坚持要把他们的恋爱史分章节讲完。

“他把我从巴别塔救出来以后我们去吃了饭,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他告诉我他是来法兰克福碰运气找工作,我当下决定毕业后一定也要到法兰克福工作。我们隔着网路保持联系,这是我的初恋,一开始感觉和网恋差不多。”

“后来我才渐渐知道他的目标是《汇报》,年底他争取到了实习的机会,但需要跟着工作组去调查一个大新闻——具体不便透露,抱歉——老实说那时这让我很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梅苏特对他的说法提出了抗议。

“一切都让我担心。”

“那是工作,为了得到真相。”梅苏特瞪大了眼睛。

“你收到的那些威胁呢?我甚至事后才知道。”托马斯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啊,我只是怕你担心。”

他似乎对自己的前后不一并无自觉,也可能是“就是这样,怎么着?”。他的恋人摊开双手,于是一场争论还未来得及展开就结束了。

“总之就是这样,2010年四月,梅苏特正式加入了《汇报》,我们结了婚。”

“看起来你们一定很幸福。”

“当然啦。”

“当然啦,不过也不是那么顺利,你知道的,家庭还有宗教什么的。不过我们始终在努力。至少到现在为止算是阶段性的胜利。”

 


日光变成了橙红色,像透过了一片熟透的橙子。时间不早了。托马斯把餐巾充当遮阳板举在额前,眯眼看了一会正在下沉的星球,直到有轨电车从窗外的高架桥上经过遮住了他的视线。他转回来,调整了一下领口,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

“还有一个问题——刚才被岔过去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喜欢我们的世界?”

“正如我说过的,反正不会比现实世界——我是说我现在生活的世界——更糟了。”

“有那么一种说法,总有一个平行宇宙里的你过着你想要的生活——”

“是的我也听过。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们都是我,可随便任何一个又都不是我。我们早已经分道扬镳,任何一种情绪都无法共享。”

“这也是我想要说的。”

“可是你想要的生活又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吗?”

梅苏特的话太直戳要害,我突然感到泄气。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只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它不存在。”有些话一旦说出来会显得很任性又傻气,而与此同时它又会掏空你的力气,无论从哪方面说都并不值得,可是又像丑陋扭曲的水草般浮向海面,纠缠的茎叶刮擦着喉咙溢出来。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托马斯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

“你明白的,皮格马利翁只是个神话。一个讲故事的人爱上他自己创造的世界,那显然不是一件好事情。”

我擤了鼻子。

“我明白。谢谢。”

“我不擅长这个,”托马斯摸了下鼻子。“但是还是试着当一下人生导师(我被逗笑了,声音很难听,有点尴尬)。试着去爱它,我是说你脚下踩着的,能用手去触碰的那个世界。”

“如果不能,就先试着征服它。”

梅苏特大睁着眼睛说,每一个词都无比坚决,不可撼动。

我想了一下。“听起来很难。‘环顾皆是敌人,争斗永无止休,他至死仍剑不离手。’”

“没错。”得到了托马斯的肯定。“但是‘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

 


太阳即将落下去的时候他们离开了。

“再见啦,祝你征服你的生活,也祝那边的我们一切顺利。”

托马斯笑着说。

起身时梅苏特拿走了玻璃杯里的一朵玫瑰花,差不多走到餐厅门口时把它别在了托马斯的衬衫口袋上,对方报之以额头上的一吻。

他们消失在玻璃门外。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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